
三個月前,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午。
突如其來的電話,把王穎(化名)推向了人生的至暗時刻。電話那頭,丈夫的工友急促地喘著氣:“他被車間的機械臂給砸了,現在已經神志不清了。”
120呼嘯著,把傷者送到了當地醫院。此時,他的肢體已經不能活動,口鼻腔內滿是鮮血……即刻開展的CT檢查,帶來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震驚的事實:頸椎罕見的離斷式重度脫位。
三天后,上海長征醫院(海軍軍醫大學第二附屬醫院)急救ICU病房內,骨科副主任、頸椎外科病區主任陳華江見到了患者。
從業三十多年了,見慣大風大浪的陳華江,心里還是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從未見過如此嚴重的頸椎離斷傷。
王穎幾乎是帶著哭腔,向醫生表達一家人的急迫和堅決:不管怎么樣,哪怕只有一線生機,我們也愿意嘗試。
一線生機,用在這場手術上,都能說是“夸張”的。陳華江說,這是自己經歷的,最為兇險的頸椎外傷手術。
6月18日,手術室的燈熄滅,走出的陳華江摘下口罩,向王穎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兩個月后,陳華江再次收到患者女兒傳來的微信視頻,里面那個身著病號服的孱弱身影,已經可以連貫完成抬手放下的動作了。
這是醫學的奇跡,也是生命的奇跡!

一、鬼門關,術前就走了幾遭
2025年5月31日,15時許。江蘇常熟某工廠,一只機械臂毫無征兆地從高處砸下,李安(化名)的人生,從此刻起發生巨變。
他摔倒了,臉朝地。工友們見狀趕緊撥打了120急救電話,他被送到了當地醫院。
到急診室時,他已經神志模糊了,呼喊他,只能“嗯嗯”地簡單回應,再也說不出其他話來。很快,血壓下降。“快,補液!”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緊張,還有不妙。
就在李安做完CT后,突然出現血壓消失、心搏驟停。醫生立即開展心肺復蘇,并實施氣管插管。“插管時,他的嘴里門牙掉了,舌頭也有裂傷,多處出血,真的慘不忍睹。”家屬回憶。按壓3分鐘后,他恢復了自主心率。可要維持一個穩定的血壓,只能靠升壓藥物。
此時,拍片結果也來了——頸椎呈離斷式大跨度重度脫位,其嚴重程度猶如“身首離斷”。
接診醫生當機立斷:“去上海長征醫院碰碰運氣吧,那里是中國頸椎外科的重要中心。”
6月3日,李安被送到了上海長征醫院急診、重癥醫學科,主任李文放立即組織會診和急救。

“從未見過如此嚴重的頸椎離斷傷。”陳華江心里一驚,“大拿”們都來了,著名頸椎外科專家、終身教授袁文和王新偉教授等專家也沒遇到過。國內外文獻也沒有這樣嚴重的病例報道——這種外傷能到醫院的概率都很低,更別提接受手術并活下來。
辦公室里,他從電腦上調出當時的影像,比畫著說,人的頸部有兩根動脈向大腦供血。患者一根動脈已完全閉塞,可能是血凝塊和軟組織將血管閉合沒有造成大出血;另一根動脈受創被拉長后變得很纖細,勉強向大腦供血……
看過患者后,陳華江迅速聯合急診、重癥醫學科,麻醉科組成多學科會診。
“當時若不進行手術,患者的血壓和呼吸等生命指征已經極不穩定,患者結局只有一個。”他解釋,“脊髓損傷必然會逐漸向上蔓延,最終累及呼吸和心血管中樞,造成患者死亡。”
陳華江本想請神經外科為患者做一個血管造影(DSA),明確顱腦血供,但李安的血壓太不穩定了,在有升壓藥維持的情況下,稍一搬動,血壓就會掉到50mmHg以下。
神經外科更擔心,血管造影過程中打入的造影劑會引起血凝塊松動,而導致患者椎動脈再次大出血。
不手術,患者必死無疑;做手術,猶如火中取栗。該怎么辦?
二、“想在世間有個能叫爸爸的人”
“那一刻,你想到了什么?”
這個問題,陳華江被問了很多次。“在脊柱外科,尤其是頸椎外科,總是充滿風險的。”他悠悠地說,“有一些手術,需要醫者面對困難,能挺身而出。”
思緒萬千。他想起了楊楊(化名),一個患有唐氏綜合征的特殊孩子。8年前,本已嚴重頸椎畸形的11歲男孩因一次意外摔倒導致頭顱和頸椎的交界處——寰樞椎發生嚴重脫位,將其推到了生死邊緣。
寰樞椎是人體的第1節和第2節頸椎。這一部位頸椎管所容納的高位脊髓,毗鄰控制人體心跳和呼吸的延髓,一旦出現損傷不僅會導致癱瘓,還會直接造成病人心跳、呼吸障礙。
那場手術,也是陳華江做的。那年,為了給孩子一個更美好的明天,他毅然選擇了風險和難度更高但效果最好的“寰樞椎復位固定術”。那一次,他為年輕的生命實現了寰樞椎完美的解剖復位,頸脊髓壓迫得到完全解除。術后第三天,楊楊就在家人和醫護人員的攙扶下,重新站了起來。
“明天”,一個多么不起眼的詞。對你我而言,明天不過是日歷上平淡無奇的一頁;可對李安來說,明天,是懸在生死線上的一縷微光。
要知道,手術面對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!不僅是頸椎重度脫位,還有椎動脈損傷,重度腦脊液漏等等,這些沒有前例可循的種種難題,都會造成下不了手術臺的局面。
“你又是在哪一刻下定決心做這臺手術的?”
或許,是在家屬齊刷刷地寫下“堅決手術”時——“我們那么遠來上海求醫,就是為了做手術。哪怕只有一線生機,也愿意嘗試。”李安是家中頂梁柱,上有父母,下有兩個孩子。孩子們說:“想在世間有個能叫爸爸的人。”
又或許,是李安自己展現出的、令人欽佩的生命力。“盡管意識模糊,但呼喚他還有反應,手指也能動。”孩子們說。
“20多年前,當我從長征醫院骨科的前輩老師手中接過手術刀、第一次做脊柱外科手術的時候,我感到無比激動、緊張,也感受到那千鈞分量。20多年來,我一直時時回想起那一刻的感受。”陳華江的眼神清澈,仿佛在和朗誦《希波克拉底誓言》的自己對話。
三、何止一個“難”字了得
那,就要和死神搶人了。
對于頸椎脫位的患者,傳統上有三種手術方式——頸前手術入路、頸后手術入路、頸前聯合頸后入路。
頸椎的前方骨頭屬于松質骨,對于鋼釘及內固定的固定效果相對不牢靠。因此,當頸前的穩定性不夠支撐的時候,通常會做前方后方的聯合手術,來加固頸椎的穩定性。
然而,李安并沒有給治療團隊“保險”的機會。
被機械臂砸傷后,他整個后頸部都有感染性的創面。此時如果做頸后入路手術,感染風險會大大增加。
“由于患者脊髓離斷,硬脊膜完全破損,頸椎局部感染后,細菌會直接進入顱內,導致顱內感染,以目前患者嚴重外傷的狀態,合并顱內感染死亡風險極高。”考慮到李安多系統功能受損,難以耐受長時間的手術,治療團隊決定為患者行一期前路復位固定術。
CT三維重建提示頸椎離斷部位情況嚴重復雜
上海長征醫院麻醉科傅海龍教授補充說,頸后入路需要患者俯臥位,對于脊髓嚴重損傷患者而言,其心肺功能都有不同程度受損,手術時間一長,患者極有可能直接進入衰竭期,甚至下不了手術臺。
除了手術本身的難度,術中可能的并發癥是死神揮舞的另一把鐮刀。刀尖刻著的,是“椎動脈出血”幾個大字——從造影結果來看,患者右側椎動脈可能被嚴重脫位拉斷了但又幸運地閉合了;左側則是被拉得很細,就像一根管子拉長后變得很細,有少量血流可以供應大腦。
“不幸中的萬幸,右側椎動脈雖然可能離斷,卻被骨折軟組織移位及血凝塊堵住了出血。”陳華江感嘆。不過,椎動脈壓力很高,一旦出血幾秒內可能就達1000—2000毫升,造成休克死亡。
在這樣的情況下,每一步操作都只能慎之又慎。治療團隊選擇在顯微鏡下操作,逐步分離暴露術野,同時還要避免過度牽拉造成的出血風險……
四、“拆彈”后看見“明天”
經歷一波三折,手術在6月18日進行。
其實,陳華江是不想“拖”那么晚的,但前兩次窗口,都因突然的高燒而被迫放棄。
“每一步都是險之又險。”再次回憶起那場手術,陳華江仍感到一絲后怕。
選擇前路固定復位術,是一步險棋。如何復位分離嚴重的椎體,沒有先例可循;再者,怎么確保復位固定后的頸椎穩定性,亦是攔路虎。
陳華江靈機一動,想到了“衛星鋼板”這個辦法。所謂“衛星鋼板”,就是一大一小兩塊鋼板。先植入小的鋼板穩定斷端,再植入大的鋼板提升整體復位的穩定度,小鋼板就充當了大鋼板的“衛星”。“然后通過兩塊鋼板、三個融合器實現前路的瞬間穩定性。”
“你見過電影里的拆彈嗎?”他突然反問,又自顧自地說,“這臺手術就是。”
從顯露開始,李安整個頸部腫脹非常嚴重,里面全部都是積血和滲出液,還有組織水腫,解剖結構完全是亂的。陳華江回憶,當時每一刀下去都擔心血會不會噴出來,模糊術野導致后續操作無法進行。
“我們每一步操作都需要在顯微鏡下進行,以確保操作的精準性。”陳華江說,“如此高壓下,是會激發主刀醫生的一部分潛能,將之前的所有能力都集中起來,只為完成這一件事。”
1個小時,2個小時,3個小時……走出手術室的那一刻,陳華江和等候在外的家屬,都看到了“明天”的模樣。
術前(左)、術后影像對比,手術效果良好
那天,李安不再用升壓藥了,這意味著他的生命體征趨于穩定。7月上旬出院后,他回到了當地的醫院康復。前些日子,李安女兒給陳華江發來一段視頻,他看上去恢復得不錯,呼吸機已經拔除了,也能在家人輔助下坐起來。
“兩個月的關鍵期,他算是挺過來了。”陳華江由衷為他高興,可接下來的路,還很漫長。當下,李安要恢復自主咳嗽的能力——得讓肺功能慢慢好起來。他不斷叮囑家屬,康復過程要循序漸進,不要太激進;一定要讓患者不放棄,才能更快康復。
8月19日,是中國醫師節。那天,“中國醫生救回‘身首離斷’患者”,上了熱搜。年脊柱外科手術接近14000臺的長征醫院,迎接了無數聚光燈。陳華江的手機,也“嘀嘀”地響個不停,有脊柱外科的老前輩的點贊,也有年輕醫生的致敬。
陳華江和他的團隊,依舊忙碌。甚至接受采訪,都只能在工作間隙見縫插針。
“他還要用很長的時間,來恢復上肢功能。由于脊髓拉斷,患者失去了雙下肢功能。”話鋒一轉,陳華江說,也許隨著腦機接口等技術的發展,他未來還有機會進一步治療。
他想起出院那天,和李安女兒的約定。
“陳醫生,我相信會有一天,爸爸能坐著輪椅,來找您復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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